崽崽饭盆通两界，逃荒路吃喝不愁

“饿……”
细若蚊蝇的声音，从破烂的棉被堆里传出，扎进老张家十六口人的心里。
寒冬腊月，风雪交加。
官道早已被大雪封死，逃荒的队伍在半路上散了大半，路边随处可见被冻僵的尸骨，形态各异，都被一层白雪覆盖，像是面目模糊的雪人。
破败的山神庙里，四处漏风，火堆的光芒被风吹得摇摇欲坠，勉强带来一丝暖意。
老张家十六口人就缩在山神庙最背风的角落，人人衣衫褴褛，嘴唇干裂发紫，脸上都挂着一层灰败的死气。
他们已经断粮三天了。
雪水倒是管够，可那玩意儿越喝肚子越空，越喝身上越冷。
那一声虚弱的“饿”，让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角落里那个小小的、被包裹得最严实的棉被团上。
那是老张家的小幺女，三岁的团宝。
团宝发着高烧，小脸蛋烧得通红，平日里像黑葡萄一样水灵的大眼睛此刻紧紧闭着，长长的睫毛上挂着一层薄霜，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。
她的小嘴无意识地张合，一遍遍重复着那个字。
“饿……娘……饿……”
“我的宝儿……”
张刘氏，团宝的娘，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，可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，只能用干枯的手背胡乱抹了一把。
家里最高的汉子，大哥张大虎，红着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，二话不说，解开自己胸口那件打了无数补丁、已经看不出原色的破棉袄。
刺骨的寒风灌了进去，他壮硕的身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。
他小心翼翼地把已经冰凉的小团宝从被窝里抱出来，紧紧塞进自己心口窝，用自己最后一点体温去捂着她。
“虎子哥身上热，团宝不冷。”
这个七尺高的汉子，冻得牙关都在打颤，声音却放得极轻极柔，生怕惊扰了怀里的小宝贝。
他的几个弟弟，还有侄子们，都默默地围拢过来，用自己的身体在外围又搭起一堵人墙，为大哥和妹妹挡住那无孔不入的寒风。
看着这一幕，张刘氏心如刀绞，她颤抖着手，从自己怀里最深处，摸出了一个用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的东西。
那，是全家最后的希望。
半块比石头还硬的黑面馍馍。
这是她藏的私房，是准备在谁快不行了的时候，吊命用的。
可现在，她等不了了。
她怕再等下去，她的团宝就真的没了。
她拿过一个破了口的豁口碗，用小刀一点点刮下黑面馍馍的碎屑，又舀了一勺滚烫的雪水，小心地化开。
一碗黑乎乎、散发着霉味的面糊，出现在碗里。
“咕咚。”
清晰的吞咽口水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。
几个半大的小子，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那碗糊糊，饿了三天的肚子在疯狂地叫嚣。
就连几个成年的儿媳妇，也都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。
但，没有一个人动。
没有一个人开口。
二嫂王氏，自己也饿得头晕眼花，她用力咽下一口口水，却毅然把头扭到了一边，哑着嗓子说：
“给团宝吃，团宝还小，她活了，咱们家才有盼头。”
“对，给团宝吃。”
“小姑吃了，我们就不饿了。”
几个侄子也纷纷开口，小小的脸上满是坚定。
张刘氏的眼泪又一次决堤，她端着那碗连猪食都不如的黑面糊，一勺一勺，小心翼翼地喂进团宝的小嘴里。
团宝，也就是张福宝，感觉自己像是在一个冰火两重天的梦里。
一会儿冷得像掉进冰窟窿，一会儿又感觉自己被一个温暖的火炉抱着。
一股带着霉味和苦涩的暖流，顺着她的喉咙滑了下去，驱散了腹中那股要命的绞痛。
她费力地睁开眼睛。
一张，两张，三张……十六张布满风霜、憔悴不堪的脸，正围着她。
十六双眼睛，熬得通红，布满了血丝，可那眼底深处，却闪烁着同一种光芒。
那是混杂着心疼、担忧、和毫无保留的，浓得化不开的爱意。
一股不属于这具三岁身体的酸楚，猛地涌上张福宝的心头。
她想起来了。
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。
她是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，在一次野外考察中意外身亡，醒来就成了这个叫团宝的三岁女娃。
她继承了原主所有的记忆和情感，包括对这个家庭深沉的眷恋。
这是一个穷得叮当响，却把她宠上天的家庭。
逃荒路上，爹娘把最后一口吃的塞进她嘴里，自己啃草根。
哥哥们把她揣在最温暖的怀里，宁愿自己冻死，也要给她当小棉袄。
嫂子和侄子们，宁愿自己饿死，也要把最后一碗活命糊糊留给她。
他们，都在用自己的命，来爱她。
“不……”
团宝想说“不喝了，给哥哥们吃”，可她太虚弱了，只能发出一点点气音。
那一点点黑面糊下肚，只是勉强让她吊住了一口气，身体依旧虚弱得厉害。
她的眼皮又沉重地耷拉下来。
“团宝，团宝！”
张刘氏吓得魂飞魄散，探了探她的鼻息，发现还有气，才稍稍松了口气，但心依旧悬在嗓子眼。
全家人的心，都跟着沉到了谷底。
最后的粮食也没了，团宝还是没好转，接下来该怎么办？
死寂。
绝望的死寂，笼罩在每个人心头。
一直沉默不语的大家长，张老汉，缓缓站起了身。
他看了一眼怀里奄奄一息的小女儿，又看了一眼外面漫无边际的鹅毛大雪，那双浑浊的老眼里，闪过一抹决绝和悲壮。
他从腰间摸索着，抽出了一把被磨得发亮的……生锈的菜刀。
张刘氏的心猛地一揪，她知道丈夫要做什么。
家里唯一还算“财产”的，就是那头跟了他们家十几年的老黄牛，现在也饿得只剩下一副骨架，拴在庙外面的棚子里。
那是他们家开荒种地的根本，是他们到了地方后活下去的唯一指望。
可现在，为了救团宝的命，老头子要动最后的根本了。
张老汉握紧了菜刀，一步一步，沉重地走向庙门。
每一步，都像踩在全家人的心上。
他似乎下了一个无比可怕的决定，准备用更惨烈的牺牲，来换取女儿的一线生机。